夜茶茶是哪阵风

下笔幼稚,战战兢兢,一颗诚心,十足真金

一个纪念


最近我频繁地梦到她,也许是她提醒我她生日该到了,真是的,小孩子一样呀。

五月初四,她的生日。我再没了给她打个电话的机会。

小时候长在她身边,我是她最疼爱的孩子。真的是疼爱,那是怎样的感觉啊,就是我心里永远清清楚楚——遇到的所有不快乐她都愿以身代之,她永远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,永远巴巴地望着,盼着我一切都好,顺顺利利。

我一直都知道的。

小时候和她一起睡,她鼾声很响,一声接着一声,时不时又会有漫长的停顿。我总是提心吊胆地听着,害怕那漫长的安静里她突然死去。小孩子总是这样吧,不知道生死究竟是什么,茫茫然地幼稚可笑地怕着。

多年后,小孩子就懂了,总会有那么一天,最爱的人教给她。

年纪大的人觉少,她怕惊动了我,轻手轻脚地起床,戴一串用细塑料环作扣子的珍珠项链,站在镜子前耙头发。她爱梳头,那个时候她的头发还是半黑浓密的,剪得利落,她总梳得认真,有细微的“刷刷”声。我半梦半醒地看着她,又是一个这样的早晨。她临走时来给我掖被角,见我醒了,很抱歉地微笑着小声说:“姥姥惊醒俺孩了?”(方言)我摇头,她又笑。她要出门晨练了,精神矍铄,一个体面的老太太。

后来她的腿脚开始不灵便。回家的时候要走很长的上坡路,那时候我还没有搀着她的意识,依然是她拉着我,慢慢地走。她说:“姥姥以后不能走了可怎么办呀?”我答:“坐上轮椅啊,我推着你。”就这样很随意的一句话,她感动了很久。可我那个时候却根本不懂她究竟有多害怕,那种对于年老、衰迈、失去健康的恐惧,在我迅速长大的那几年里,纠缠着她。

后来我能在她身边的时间,只剩下每年的寒暑假。她努力陪着我下棋,努力记住我给她讲的所有笑话,但记性和反应能力日渐迟钝。她的眼神也不好了,书报不大能看,丢下了缝纫机和红手绢做的针线包,给自己找了新的事来忙。她开始学着用塑料珠子编各种各样的造型,兔子、蛇——家里小辈们的生肖,还有各式花瓶,都是灵巧而讨喜的东西。
有一年暑假的尽头,我匆忙要走,想带走一个她做的兔子,但对兔子裙子上的花纹不太满意,她不吃午饭,赶着给我改做了那个花纹——她总是这样,对我千般好,什么都不肯委屈我。

再后来在她身边时间愈少,给她打电话,她总有很多嘱咐很多担忧,怕我着凉感冒,怕我学习辛苦。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,姥姥给的唠叨那不是唠叨,是福气。

我消磨光了所有的福气。

大一寒假再见到她,她已经变了样子,皮肤裹着一把伶仃伛偻的骨头,瘫坐在椅子上,已经不认识我了。我握着她手忍不住地流泪,我对她说,姥姥是我,我回来了,可这之后一年多里她再没认出过我。她终于忘了她最疼爱的外孙女。
我想我那个时候甚至于是怨恨的,只是不知道该怨恨谁,怨她在她的记忆里把我弄丢了?可明明是我自己没有拉紧她的手,就这么让我的姥姥走远了,走不回来了。

去年暑假,她坐在椅子上,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客人,对着我喊着不知道谁的名字,勉力打点着精神作出有礼貌的女主人的样子,与我寒暄着,问我在哪里工作,我习以为常地应付着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大概是怕冷场,她又开始搭话。
她说:(时间)可快了。
我有些好笑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沉默一会,她许是忘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,又说:
“(时间)可快了…”
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,时间啊。

和她的最后一面,是寒假,她的躯体更显干瘦,几乎说不出话,被子上盖着我们几个小辈小时候都用过的儿童毛毯。一代更迭一代,原来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是这样的一个圆。
我又走得太匆忙,都没顾上认认真真跟她告别。那时想着,还能再见,谁知道那会是最后一面呢。

生离死别是那么的不讲道理,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道理,什么都盖不过它。

她走的那天,天气异常地好,天蓝得绝望蓝得发烫。到家之前,悲痛似乎被那么长的路程隔得很远,到家之后,我又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,这些事都太不真实,只有命这个东西木着脸冷着眼要剜亲人的心肝。

我们几个小辈坐在她灵棚前聊起她,亲密地开着她的玩笑,我们知道她听得到,就偏要拿她打趣,因为知道老太太绝对不会生气呀,若她在,多半还要找补两句凑趣。受她宠着的孩子们,在她面前,撒娇似地肆无忌惮。

一直怕听那句:“人间的面,见一面少一面”,是真理。我也只能不断在梦里扯住已经离开的人,哀求她们不走。迎接和送别,死生大矣,人没有别的出路。

那么多来不及,遗憾都是我的。


二零一七年五月初四凌晨
留一个诞辰纪念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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