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茶茶是哪阵风

下笔幼稚,战战兢兢,一颗诚心,十足真金

【方步亭】依然骨肉

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一九三九年,渝中区央行临时办公楼,方步亭轻轻叩上了电话,目光无意识地着落在各报社联合刊载的最新一期报纸上。公事私事他一向分得清楚,今天却破例地让家里直接把电话接到了办公室——他安排了谢培东接孟韦到重庆来,现在人已经到家了。他脸上现出一霎间的灰败,又迅速闪出光彩来,大悲大喜在他那里只不过是一个瞬息的事。

       他没有叫司机——今年的轰炸频繁,车子用得急。还有一个原因是,原先开车的那个小李,5月4号那天匆匆赶回家,之后便没了消息。隔了几天听说,他做摆渡的老父亲在轰炸里遭了不测,刚听到警报还不及跑,一颗燃烧弹就已经在坝子里炸开了。乱世人命如草芥,方步亭是见过了风浪历过了惨痛的人,可这样的事还是一遍遍撞击他的心肠,本是与自己无关的事,却梗在心里,苦不堪言。

        他告了假,提着公文包和雨伞,向着隔了两条大街的寓所走去。耳边有童谣声传来:“任你龟儿子炸,任你龟儿子恶,格老子豁上命出脱!”小孩子脆生生的嗓音学了大人们的粗话,听起来蓦地透着苍凉。市区这边道路原本是修得齐整的,缘了山城的地形,逃不开上上下下的坡道台阶,但几个炸弹下来,再齐楚的地界也只剩疮痍。路边有焚毁的建筑,隐约见着些往日的形迹。
他想起前些天看到行里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带来的一幅画,一幅临摹的《格尔尼卡》。青年是旅欧回来的,一向喜爱立体主义,三七年在巴黎博览会上看到展出的原作,内心震动,便临了下来。畸形的人体,断剑和鲜花,方步亭只在那一张张面孔中看到自己已逝家人的目光,哀哀不放。

       刚浇过一场大雨,空气里透着湿闷,周遭经久不散的硝烟气总算被冲淡了。他走得略有些急,锃亮的皮鞋上溅了几点泥水——一个头面光鲜的体面人,在战乱里,弄脏了他的皮鞋。日日夜夜,那是他的骨血,擦不干净。
两年前押运储备金到重庆,一方面是存了报答孔先生茅庐三顾的恩义的心思,另一方面更是为了经世济民,报效国家。可历了一场八一三惨祸,家与国竟是这样对立起来,不得善终。方步亭心中雪亮,自己于这个家,有万千对不住,可妻子幼女连乞求原谅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。平生万事,哪堪回首,他最终是沉不住气了,疾步走过了最后一段路,手指叩在门上,等不及地要见到他的儿子,像是要向自己证实:无论怎样不堪为父,他总还有机会弥补,去保全一个不成为家的家。

       门几乎在他叩响的同一刻打开了,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面色苍白的程小云,看到了房间正中伶仃的人影。少年开口唤他:“父亲”,嗓音带了陌生的沙哑,似乎是两年前的战火仍堵在他喉间,父子二人便隔了这焦黑的光阴对望。“孟韦,来”,方步亭揽过他的儿子,十五岁少年的身量已与他一般高,正是男孩最蓬勃的年纪。
       “父亲”,孟韦又唤一声,终于忍不住了大滴的眼泪,一头抵在了父亲肩上,饮泣吞声。他一向是那样乖顺又倔强,这两年间太多变故让他迅速成长,可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孺慕着生命源头的孩子。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,他失去了母亲,一并带走的还有他的童年,从此生命只剩下生存。

       方步亭通红了双眼,双手只是颤着,抚着儿子的脊背,生生带出些无助。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方步亭发现自己老了。他明明知道孟敖恨极了自己,跑去参了军,自己动用了怎样的力气也无法让他回来,可推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幻想着,兄弟二人是一并回来的。这撕裂血脉般的摧折,似乎迅速流失掉了他剩下的年华。
       他想,四十不惑,我本该什么都不在意了,可没想到已经是老成了这般模样,雄心壮志消磨,只剩了家人平安的念头。


       万千事,万千恨,记不起的从前杯酒,而他此刻只想听小云唱一段砚秋先生的《亡蜀鉴》——“……儿生在乱世间遭逢不幸,好山河一旦间化为灰尘……”

       数天涯,依然骨肉,几家能够?

       窗外又下起了雨,这样的天气,总会是和平的罢。



*重庆大轰炸这一段历史,是看战长沙之后去百度了三大惨案,看到了重庆防空洞事件,这才一点一点弥补起来。十分羞愧于自己对于惨痛历史事件的无知,这次就拿来做了背景。伤亡人数,损毁建筑这样的陈述总是透着冰冷,所以我希望能用文字代替数字,展现真的惨痛。当然功力十分不足,这只是一个狂妄的愿望。但还是这样去写了。隔着这么久,愿这个历史的角落仍能感受到一点后来者传达的哀思吧。

评论

热度(1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