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茶茶是哪阵风

下笔幼稚,战战兢兢,一颗诚心,十足真金

【崔中石】第三次死亡

       和中统那些人不同,马汉山是很有几分江湖气的。
       他还记得不久前在五人调查小组那里崔中石卖给他的情面,如今在这趟押送“共党分子崔中石”前往西山执行的车上,他便多了点真挚的惋惜。当然这种惋惜和灭掉贪腐罪证的快意掺杂在一起,最多也只是让他略略做出些叹息的神色来。

       “混账王八蛋!”夜路难行,吉普车路过一处坑洼,马局长颠得不轻,顺口骂出一句口头禅。杀人越货的勾当他早在西北军时便做得多了,如今枪毙一个共党分子更是小事一桩,可今晚他却无端生出许多心慌。

        车子拐了个弯,过了哨岗,停在了西山监狱前院空地上。有老鸹在树上阴恻恻地叫着,入了夜也未归巢。马汉山费力地下了车,乜了一眼树上的黑影,“去!去!”地赶着——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在害怕什么,只觉得身周一切皆不祥。

       崔中石被两个警卫押送下来,带到马汉山面前。他的两绺头发无力地乱在额前,面上却不见颓唐的神色,背脊挺得笔直。

        马汉山又做出那副叹惋的样子了:“老崔啊,兄弟就送你到这里了,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的吗?”这次的算盘,马汉山打的是万一的指望——他想着这个崔副主任手下过账无数,说不定有什么有价值的把柄能在这最后的时刻交待出来,卖自己个顺水人情。

        结果当然没有,崔中石只微微笑了,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:“都交待好了,这次偏劳马局长了。”顿了一顿,有些反常地恶作剧般继续道,“再会”。
       马汉山哪里听得他这句不怀好意的话,黑沉着脸色向着刑场方向一偏头,示意他们把人带过去执行,便背着手走开了。

        这总算是最后一次死亡了。崔中石暗忖,心中竟有些松快。临毕业那年,晓蕙订了《逸经》的半月刊来看,他便在其中读到了瞿秋白同志的绝笔刊载。那篇《多余的话》如今似乎重现——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,剩下的一个躯壳。他终于要陷入永恒的伟大的可爱的睡眠了。

       他曾有过两次漫长的死亡。

       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七年,他隔绝了乱世里最后的一点爱欲,改名换姓去做了信仰的俘虏。晓蕙至今不清楚他的下落,而他后来逐渐得着些消息——她去了宝塔山——曾经共同的志向。黄浦江上轮渡与延安的宝塔尖顶唤来了多少次黎明,可她永远找不回她的黎明了。这么些年,他娶妻生子,每走一步都如同钝刀子割着心头肉,流不出血的钝痛渐渐麻木,一步步逼向最孤绝的峭壁。他似乎从未想起过她,却永远也忘不了她。

       第二次便是担任了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一职后,帮着大贪小贪抹平黑账为虎作伥了。他挣扎,却总逃不开在每一行数字背后看到的血淋淋的“吃人”二字。去年他在金库中向谢襄理提出了调往边区银行的恳求,字字都是绝望,但又在谢老沉默的眼神里清楚地认识到,这样的挣扎就是他必须去完成的牺牲。如今这场漫长的牺牲也总算结束了,他和谢老的德胜门之约也最终无法再守。

        他在将账目转给长城公司的那一刻,这之后的形势便大概心中有数,而如今再复杂的斗争如今都与他无关了。这最后一次死亡,总该痛快些,也短暂许多吧。

       爱情和理想,如今都与他别离了,只剩下这最后的几秒,是最纯粹的生存。他似乎从出生开始这近四十年中,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纯粹。他纷杂地想起一些事,想起家里挂着的一幅日历,想起杭州的月亮,想起南京茶馆里酷似周璇的嗓音,想起行长给两个孩子改名字时的声调——折花不见我。而终于,他脑海中也只剩下当年孟敖送给他的那瓶红酒,说是陈纳德将军之赠,他们约好要在胜利的那一天同启。

       他又面带微笑了,似乎这么多年未曾笑的这样畅快。那瓶红酒隐隐约约,凝成一面红旗的模样。“此地甚好”他面对着枪口,想起这句话,便也这般说了。而那杯酒,他已经就着月色,一饮而尽。

*其实瞿秋白一直是心目中的男神,朋友也说秋白和崔叔在气质方面特别像。很想让他俩同个框,结果分析了一下时间地点发现这个愿望无法打成【怨念脸】况且我是一个不会写梗的人,,于是只能让男神的遗作在这里出个场了…就酱,崔叔之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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